南边的口子快开了,外汇、特区,这些字眼在她眼里全是满地发光的黄金。
秋季广交会。
她本来就是靠倒腾外贸尾单起家的,广交会一开,外商涌进来,第一波吃到肉的永远是手里有货、脑子清醒的人。
她现在手握军工顾问协议,互助组的产能已经跑顺了,被服厂的关系网也织得差不多。只要政策的口子再撕大一寸,她就能把军用边角料的民品生意从南城黑市的地下渠道,搬到阳光底下。
到时候,发圈、假领子、小坎肩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就该升级换代了。
的确良衬衫、帆布旅行包、仿军装的工装外套……这些东西在后世烂大街,可搁在这个年代,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能让供销社柜台挤破头的货。
沈郁光是想想都能笑出声。
可她低头一看。
肚子沉得像坠了块铅石,把裙子顶得老高。
八个多月了。
跑不动、蹲不下、连弯个腰都费劲。
之前还觉得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了,可唯独这件事,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历过。
福利院长大的孩子,连“母亲”这两个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。
沈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算了,先把这个崽子平安卸了货再说。
广交会跑不掉,南边的风只会越吹越大。
她等得起。
“咣当”一声,顾淮安端着个盆从卫生间走出来,水汽氤氲。
连人带盆蹲在沈郁腿边,不由分说地扒了她的鞋袜,把那双浮肿的脚捞进热水里。
“看什么呢?眼珠子都快掉报纸上了。”
沈郁把报纸扔在书桌上:“看钱。等我卸了这肚子里的货,考完试,南城那个倒爷瘦猴,你让他来见我一面。”
“行。”
现在顾淮安问都不问了,问了他也听不懂。
什么“市场经济”、什么“供应链”、什么“消费升级”。
上次她躺在床上给他讲了半宿,他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,光顾着看她讲到兴奋处眼睛发亮的样子了。
顾淮安拿干毛巾把她的脚裹住擦干,塞进被窝里,“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往后排,你的头等大事,是平安把崽子生下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低着头把盆端走。
沈郁看着他的背影,摸了摸肚子。
……
十月末,京城迎来第一场大雪。
这天下午,沈郁腹部一抽,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淌了下来。
沈郁眉头一锁,手里的铅笔尖断在桌面上。
“嫂子?这题我错哪……哎呀!水!你裙子湿了!”
顾瑶光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之前沈郁已经被大夫和唐映红上了许多堂课,反复叮嘱过注意事项。
羊水破了,不能站,不能乱动,保持平躺,等待救护。
她心里有数,只是没想到早产了。
看着这丫头六神无主的样子,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。
还好身边有人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:“别慌。去楼下喊王姨和你哥,羊水破了。”
顾瑶光转身就往楼下跑,嗓门直接拉到最高分贝:“王姨!哥!嫂子羊水破了!!!”
刚从军区开完会回来的顾淮安正在院子里跟贺铮交代下午训练的事。
听见这声喊,俩人脸色都变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。
推门一看,沈郁靠在椅背上,脸色煞白,顾淮安脑子“嗡”地一声炸了。
他拽过军大衣裹在沈郁身上,打横将人抱在怀里就往楼下冲,嗓门吼得震天响:“把吉普车开过来!快!”
沈郁被他箍得死紧,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,震得她耳膜都在跟着跳。
贺铮一路狂踩油门,车轮在雪地里打着滑。后座上顾淮安一只手搂着沈郁,另一只手按着车顶稳住身形,嘴里骂了一路脏话。
军区总院妇产科。
沈郁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,顾淮安的手被护士硬生生掰开。
“同志,男家属不能进!”
“放屁!那是老子媳妇儿——”
“小顾团!这是规矩!”护士长见多了这种场面,半点不含糊,把这大个子堵在门外,“咔哒”一声反锁了门。
顾淮安被关在走廊里,来回暴走。
产房里每传出一声沈郁的闷哼,他后槽牙就咬紧一点。
能让她发出声的疼,那得是什么级别的?
想冲进去,想把那个破门踹烂。
想替她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他娘的,早知道生孩子这么遭罪,老子早该去卫生队结扎!”
贺铮靠在墙上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跟了顾淮安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这人慌成这副德行。
现在好了。
老婆在里头生孩子,他在外头快把地砖走出两道沟了。
果然,铁骨铮铮的顾团也是有软肋的。
贺铮没吭声,默默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递了过去。
顾淮安看都没看,一把拍掉。
“滚远点。”
贺铮缩回手,继续靠墙站着。
顾卫东和唐映红接了信儿赶来时,正看见自家儿子这副德行。
俩人也没说什么。
当年生顾淮安的时候,唐映红还是在前线野战医院。
外面炮火连天,顾卫东心里头比谁都慌。
所以他能理解儿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,熬了快四个小时,产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。
护士一左一右抱着两个花被褥包着的襁褓走出来,喜气洋洋:“恭喜顾司令,是一对龙凤胎!母子平安!”
“好!好啊!”顾卫东一向刻板的脸笑出了褶子。
唐映红是顾不上形象了,过去看了一眼,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一个哭得震天响,另一个稍微安静点。
唐映红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。
顾淮安却连看都没看那俩肉团子一眼,扒开护士就撞进了产房,拦都拦不住。
病床上,沈郁的头发全被冷汗浸透了,一缕缕贴在额头,脸色发白。
顾淮安膝盖一弯,直接跪在床边。
他不敢用力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,声音哑得发颤:“媳妇儿……受苦了。咱不生了,这辈子再也不生了。”
顾淮安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没有家,没有爹妈,什么都靠自己。
来到这边就被人欺负,被人泼脏水,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就连他这条命都是她改出来的。
她什么时候歇过?什么时候享过一天福?
现在又替他生了一儿一女。
顾淮安觉得这辈子欠她的,还都还不清。
沈郁虚弱地提着一口气,费力地掀开眼皮瞥他一眼。
看见他红着眼眶跪在床边的样子,心里莫名热乎乎的。
她笑笑,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说出了她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。
“这下能踏实考试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别人家媳妇儿生完孩子第一句话不是“让我看看孩子”就是“我好累”。
到了她这儿,刚把两个崽子从肚子里卸出来,张嘴第一句话是“能考试了”。
又是心疼又是好笑,又是无奈又是骄傲。
他低头重重地亲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。
“行。考。你想考什么都行。”他嘴唇贴着她的额头,“老子把全京城的考卷都给你偷来。”
沈郁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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