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翔爱达康看书网 > 谍影之江城 > 第0250章 暗号,陆峥接到电话时
 
陆峥在报社排版车间接到老鬼的电话时,正在盯着一份头版大样。
排版师傅老赵把样张递过来,油墨还没完全干透,用手指抹一下会带出一道浅浅的灰痕。头版头条是“我市地铁二号线年底通车试运行”,配了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——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站在盾构机前,背后是黑黢黢的隧道。照片拍得不错,光线和构图都算合格,但陆峥的目光不在照片上。他在看报头下方那行日期。
十一月十四日。
距离“雏菊”计划被挫败,已经过去了七天。七天里发生了很多事——苏蔓被抢救回来,陈默消失得无影无踪,阿KEN的追捕仍在继续,老鬼把整个江城国安系统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。但江城的报纸上,这些事一个字都没有。地铁还是要通的,天气还是多云转晴,市民们最关心的事情,依然是供暖费会不会涨。
这就是谍战的底色。所有惊心动魄都沉在水面以下,水面上波澜不惊。
老赵见他盯着样张不说话,以为他不满意照片的调子,凑过来解释:“陆记者,这照片我调过反差了,你看这盾构机的轮廓——”
“挺好。”陆峥把样张还给他,“上版吧。”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,很普通,像是街边公用电话。他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陆记者,我是档案馆的老周。”老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杂音,像是电话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“上次你查的那份民国地契资料,我找到了。有空过来看看?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陆峥把手机揣回兜里,对老赵说临时有个采访,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出了排版车间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晚上九点四十。报社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已经熄了灯,只有采编部的窗户还亮着几格,像是一栋黑暗中的楼里零星点着的几根蜡烛。
他从后门出去。后门是一条窄巷,堆着几家餐馆的厨余垃圾桶,空气里混着潲水和洗洁精的气味。巷子尽头连着一个老居民区,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一半也昏昏黄黄的,像是熬了很多个夜的人的眼睛。他穿过居民区,拐了三个弯,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麻将馆——里面传出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几个老头中气十足的争吵——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。
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:江城档案馆第三分馆。
说是分馆,其实就是个仓库。这栋楼原来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,厂子倒闭之后被档案馆收了,用来存放那些不太重要但又不能销毁的老档案——民国时期的地契、五十年代的户籍册、**时期的检讨书。老鬼在这里做管理员,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档案编号、除尘、防虫。干了快十年。档案馆里的人都知道老周是个闷葫芦,不爱说话,喜欢一个人待在库房里,对着那些发黄的纸页一待就是一整天。没人觉得奇怪。因为干这行的人,大多都是这个脾气。
陆峥推门进去。
门厅的灯管一闪一闪的,照得墙上的值班表忽明忽暗。老鬼坐在值班室的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地契,手里拿着放大镜,正看得入神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头发花白,剪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如果不是陆峥知道他的身份,他会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守着旧纸堆等退休的老管理员。
“来了。”老鬼没抬头,“坐。”
陆峥在他对面坐下。值班室里堆满了东西——墙角的档案架一直顶到天花板,上面码着灰色的档案盒,盒脊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标签。桌上除了地契,还有一杯浓茶,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二,茶汤黑得像中药。一只老式闹钟蹲在桌角,秒针走动的声音很响,咔、咔、咔,像是在用锤子轻轻敲一根钉子。
老鬼把放大镜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大概是茶叶放太多苦了。然后他把地契推到一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陆峥面前。
“苏蔓的审讯记录。摘要版。”
陆峥没有立刻翻开。他看着老鬼。
“她弟弟怎么样?”
“转院手续办完了。新医院那边安排了神经内科的专家会诊,治疗方案比原来规范得多。孩子不知道他姐姐的事。我们跟他说,姐姐在医院工作太忙,托同事来照顾他。”老鬼顿了一下,“他信了。十二岁的孩子,还是愿意相信大人的话的。”
陆峥翻开那份审讯记录。
记录很薄,只有几页纸。苏蔓交代的东西不多,但每一条都很有分量。她在“蝰蛇”组织里级别不高,属于最外围的情报员,没有参加过核心会议,没有接触过高层人员。但她有一双医生的眼睛。她记得细节。陈默每次跟她接头时的穿着、神态、抽烟的牌子、接电话时的只言片语。这些细节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记录,但她的潜意识替她记住了。
审讯记录的第二页,有一段被老鬼用红笔画了线。
“陈默有一次接电话,叫对方‘阿KEN’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像是在发火。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对方说完,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急什么,东西又不会长腿跑掉。’然后挂了。挂完电话,他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,摁了很久。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气的。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”
陆峥把这段话看了两遍。
“陈默和阿KEN之间有问题。”
“不止是有问题。”老鬼说,“阿KEN是‘幽灵’直接掌控的杀手。陈默虽然是江城负责人,但阿KEN不听他的。他们的关系,更像是互相监视。‘幽灵’不信任任何人。”
老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审讯记录上面。照片拍的是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中写下的——“老猫码头十七号。”
“苏蔓提供的。”老鬼说,“她有一次在陈默的车上,看见这张便签贴在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。她只扫了一眼,记住了。”
“码头十七号。”
“江城老码头,十七号仓库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仓库,后来码头货运萎缩,那片仓库就荒了。周边住的人不多,晚上几乎没灯。”老鬼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,“陈默把这张便签贴在遮阳板后面,说明他需要经常去这个地方,但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要去。”
“接头点。”
“或者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闹钟的秒针还在咔咔地走。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嗞嗞声。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,叫声很细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陆峥把照片和审讯记录推回给老鬼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不行。码头十七号周边地形复杂,旧仓库一栋挨一栋,巷道像迷宫。你一个人去,进了人家的地盘,连退路都找不到。”
“我带谁?”
老鬼端起那杯苦得能打死人的浓茶,又喝了一口。
“夏晚星。码头那片她熟。她以前跟老猫在那一带做过交易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瞬。不是因为不愿意。是因为他想起今天下午,夏晚星从医院出来时的样子。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,手里还拎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。便衣过来跟她说话,她应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,沿着走廊往外走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317室的门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陆峥一直在看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她回头了。
“她状态怎么样?”陆峥问。
老鬼放下茶杯。“这个问题不该问我。你是她的搭档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老鬼看着他,目光从老花镜上面探出来。那目光很平,像档案馆库房里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旧档案,看起来毫不起眼,但里面藏着几十年的秘密。
“陆峥,我干这一行快三十年了。”老鬼说,“见过的搭档,比你在报社见过的同事还多。有些搭档,只是被分到同一个任务里。任务结束了,各走各的路,连电话都不会再打一个。有些搭档不一样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陆峥听懂了。
他把夹克从椅背上拿起来。
“我去找她。”
夏晚星住的地方离档案馆不远。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机关家属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——旧鞋柜、腌菜坛子、落满灰的儿童自行车。声控灯反应很慢,人走过去它不亮,走到下一层了它才慢悠悠地亮起来,像是反应总是慢半拍的老人。陆峥走得很轻,但走到三楼的时候,还是惊动了四楼的一只狗。那狗隔着防盗门吠了起来,声音闷闷的,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。
他站在五楼,502室门口。
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他敲门。敲了三下,间隔一模一样。
门开了。夏晚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披散着,没有扎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淡一些,不是苍白,是一种褪了色的白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棉布。但她的眼睛很清醒,没有睡意,也没有哭过的痕迹。
“老鬼让你来的?”
“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门。
屋子不大。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张电子地图。地图被放大了很多倍,显示的是江城老码头区域。几个仓库的位置被用红点标了出来。十七号仓库在码头的东北角,靠近江边。
陆峥看着那张地图。
“你在查码头十七号。”
“苏蔓交代了之后,我就开始查了。”夏晚星走到茶几边坐下,把地图又放大了一级,“十七号仓库的产权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贸易公司。公司的法人叫何永昌,八十年代跑过货运,后来生意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人不知所踪。仓库被法院查封过,流拍了两次,现在名义上属于银行的不良资产。但实际上——”
“有人在使用。”
“对。卫星地图的历史影像显示,十七号仓库的屋顶在前年修缮过。周围杂草丛生,但仓库门口的车辙印是新的。有人定期去那里。”
她在电脑上切换了一张图片。是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,拍的是码头十七号仓库的外墙。红砖墙面,铁皮大门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。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蹲着或者趴着拍的。
“这张照片是老猫拍的。”
“老猫?”
“一年前。陈默刚开始在江城活动的时候,老鬼让老猫去摸过他的活动规律。老猫跟了陈默将近一个月,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码头十七号。每次都是晚上去,待半小时左右离开。老猫想靠近看看,但仓库周围有暗哨。他没敢打草惊蛇,只拍了这一张照片就撤了。”
夏晚星把照片关掉,回到地图界面。
“老猫说,那个仓库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危险。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是重要。好像里面放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。”
陆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。茶几很矮,他个子高,坐在地板上视线刚好和屏幕平齐。他看着她标在地图上的那些红点,十七号仓库周围的建筑——十六号、十八号、十九号,还有几间没有编号的临时搭建物。码头的路网像一张破碎的蛛网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江边。江对岸是新城区的灯火,高楼大厦,光带连绵。而这一岸,只有一片沉默的黑暗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陆峥说,“我们一起去。”
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。客厅的顶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。
“你不问我今天下午在医院的事?”
“你愿意说,我就听。你不愿意说,我就不问。”
夏晚星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我认识苏蔓三年。三年里,我们一起吃过很多顿饭,看过很多场电影,在她的值班室里喝过很多杯桂花酒。她跟我说过她弟弟的病。她说的时候,我以为是朋友之间的倾诉。我没有多想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。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“老周牺牲之后,我开始怀疑她。那些通讯频率,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。从怀疑到确认,我花了两周时间。两周里我每天跟她照常说话、照常吃饭、照常笑。她给我盛汤的时候,我在想——这碗汤里,有多少是真的。”
陆峥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下午,我在她病房里。她问我为什么要救她弟弟。我说,因为你弟弟才十二岁。我说,因为他叫你姐姐的时候,你是真心在笑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但还有一句真的,我没有说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救她弟弟,也是为了让她开口。一个被组织抛弃的弃子,如果连最后一个牵挂都没有了,她什么都不会说的。她会把自己和所有的秘密一起埋掉。”
屏幕上的地图自动刷新了一下。红点微微跳动,像是雷达上的目标。
“你看,”夏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也不是干净的。我也会利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命,来换情报。”
陆峥伸出手。他的手落在她放在鼠标上的那只手上。没有用力,只是覆在上面。他的手是热的,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如果你真的不干净,”他说,“你现在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。”
夏晚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老鬼为什么让我来找你?”陆峥说,“不是因为码头那片你熟。是因为明天晚上,我需要一个会回头的人做我的搭档。”
夏晚星看着他。她眼睛里的那两个光点轻轻晃了晃,像是水面上的星光被风吹皱了一下。电脑屏幕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低,靠得很近。
“码头十七号。”她说,“明天晚上,几点?”
“十点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眼睛,耳朵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那把枪。”
窗外的老居民区已经安静下来了。麻将馆的灯也熄了,只有远处大街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,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淌。楼下有个人在咳嗽,咳了很久,然后是一声关窗的声音。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夏晚星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合上电脑。
“你今晚睡沙发。”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,放在沙发上,“厕所的灯开关在门右边。热水器要拧那个红色的阀门,拧到底才有热水。”
陆峥看着那条毯子。毯子是灰色的,叠得很整齐,边角掖成直角。
“你呢?”
“我睡卧室。”她走到卧室门口,回过头,“陆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下午,我在苏蔓病房里,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。我说,等你好了,我们重新认识一次。”
她关上卧室的门。
客厅里只剩下陆峥一个人。他把那条毯子抖开,铺在沙发上。毯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,像是被收在柜子里很久没有拿出来过。他把枕头放好,躺下去。沙发有点短,他的脚踝以下悬在外面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隔壁卧室里,很久没有传出任何声音。
但陆峥知道她没有睡。就像她也知道他没有睡一样。这栋老楼的隔音很差,差到可以听见隔壁翻身时床板的响声。但这一夜,床板一次都没有响过。他们都安安静静地躺着,在各自的黑暗里,听着同一面墙另一侧的人有没有呼吸。
客厅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。
老码头十七号,还有二十三个小时。
第0250章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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