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微微前倾着身子，语气谦卑地向周毅汇报道。
“目前，全市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中小学，已经彻底清退了预制菜企业，恢复了自主采购体系和后厨运作。”
“资金缺口这一块……还有不小的难度，但我正在全力督办，保证再苦都不会苦孩子。”
周毅脚步未停，随和地说道：“这项工作交给你来牵头，我是放心的。不仅要除病灶，还得把防线建起来。这个头开得不错。”
周毅的口头表扬给了李达康极大的鼓舞，也算是把他的话匣子给彻底打开了。
“还是要谢谢周老您的认可，我都是都是照着您的指示在落实。没有您一路为我保驾护航，我李达康也很难做出这么多的成就。”
“另外，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跟您汇报一下。”李达康稍微顿了顿，“今天上午，沙书记给我来了电话，说是……发票抽奖那边可能有资金挪用的情况。”
“周老，我听沙书记那话里话外的意思，是想让我牵头去查刘省长。您之前提醒我要好好在京州耕耘，我就没有再凑上去，找了个理由给暂时推过去了。”
周毅停下脚步，深深地看了李达康一眼，倒也没想到沙瑞金会这么沉不住气。
那阵‘沙下刘上’的风……
不管是从哪里刮来的，终究是让刘震东把沙瑞金给得罪彻底了。
“达康啊，你既然把这些事情推过去了，那以后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。”
“周老！”李达康不解地看着周毅，急切地问道，“什么叫做有的没的？”
“你拒绝沙瑞金的原因是什么？”周毅挑了挑眉，继续往前走，“是因为想听我的话，还是因为不想参与到沙刘两人的斗争之中？”
“或者说，你觉得刘震东马上就要到站下车了，你现在出手帮沙瑞金对付刘震东……是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交易呢？”
“不如等到沙瑞金对刘震东发难，你隔山看虎斗，最后水到渠成地坐上刘震东的那把交椅。”
李达康眼里闪过一丝愕然，因为被周毅看透的心思而慌张起来。
“我……不是……这……”
正如周毅想的一样，李达康就算是想辩驳都找不到为自己找借口的方向。
可李达康听周毅的语气，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。
不是这样吗？
不管刘震东和沙瑞金怎么斗，他李达康都一定是受益之人。
只要他不把沙瑞金给得罪透了，坐上刘震东的位置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啊。
“达康，老话说‘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’。”周毅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，“有些事看似是要撤将，实则是在稳固中军大帐。”
“当年明太祖留着有些骄纵的老将不除，不是因为他老了，而是因为接任的新军还未能完全压住南方的悍匪。如今的汉东亦是如此，众多派系盘根错节。”
周毅这话……无异于是在给李达康判死刑。
连任？！
刘震东竟然还要连任？？？
当李达康意识到这一点之后，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。
他谋划了这么久，扛着各方压力斩断预制菜利益链，始终冲在汉东改革的最前线。
李达康得罪了无数同僚，满心以为自己在积累换取通天云梯的资本。
可到头来……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！
“是不是觉得委屈？”
周毅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李达康紧紧抿着嘴唇，缓缓地低下了头。
纵使李达康的心中有再多的怨言，他不敢在周毅面前公然表露对上面安排的不满，只能挤出苦涩的笑容。
“没有……服从组织安排是应该的。”
周毅双手负后，一边往前走，一边提点李达康。
“我们常常讲要发扬奉献精神，为了建设好这片土地，甘愿做垫脚石。”周毅顿了顿，“我想，达康同志你也说过不少为了集体荣誉感而奉献自我的话。”
“我们的有些规矩，习惯了塑造宏伟的幻觉。就像是要求马儿拼命地跑，却又总吝啬于往马槽里添上一把精饲料。”
“遇到困难，就大谈‘觉悟’、‘无私’，用那些空洞的光环和虚无的荣誉将拉车的人一层层包裹起来，试图用精神麻醉去抵消肉体的疲惫和胃里的饥饿感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周毅转头看向李达康，笑了笑，“等这套法则结结实实地落到自己身上时，才发现画饼充不了饥，口号也暖不了身。”
李达康知道周毅是在批评自己贪权，也在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剥削下层的病态管理模式。
周毅不赞同这种空谈，但他却正在用这套逻辑狠狠地敲打李达康此时的疲态。
可即便周毅对李达康的敲打都到这个份上了，李达康仍然觉得咽不下这口气。
这些日子，李达康跟在周毅的后面，冒天下之大不韪，动了无数人的蛋糕……
他图什么？
图的不就是等刘震东到站了，自己能在那把象征一省政务大权的椅子上坐一坐吗？
凭什么刘震东那种油嘴滑舌的人能稳坐泰山，而自己这种把骨头熬出油的实干家却连一张坐票都混不上？
李达康一想到自己要成为铺路石，而刘震东那老谋深算的还能够稳坐中军帐，心里就气愤不已。
李达康微微抬起眼皮，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毅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邪火，那墙头草的习性又按捺不住地冒出来了。
如果此时自己借坡下驴，弃了周毅的码头，直接改头换面彻底投靠省委沙书记……
以他李达康现在的政绩，难道还拼不来一个锦绣前程？
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，李达康又强行把它给按了下去。
周毅的背影看着瘦削，但却如岳亭渊峙。
李达康要敢在周毅的面前玩首鼠两端，恐怕下场会比被别人从后面打黑枪还要惨烈。
就在李达康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，后方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万分恭敬的声音。
“周……周老，您好！达康书记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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