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七天,陈默哪里都没去。
他每天辰时到任务殿,在角落那张小案后面坐下,开始看。看弟子们怎么领任务,看刘元怎么登记,看二楼的抄写弟子怎么归档。偶尔站起来,走到竹牌墙前面,一块一块地看上面的内容,看完又走回去坐下。
孙不器第二天就把账目送来了。三本厚册子,封面用麻线装订,纸张粗糙泛黄。他双手捧着递过来的时候,笑容里带着一种“请君入瓮”的坦然。
“陈师弟,慢慢看。有什么不清楚的,随时问我。”
陈默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账目确实如赵若萱所说,是平的。每一笔灵石的收入和支出都对得上,每一项任务完成的记录都有据可查。墨迹工整,数字清晰,偶尔有几处涂改,也用朱砂在旁边标注了原因。单看账本,没有任何问题。
陈默没有只看账本。
他把账本和任务记录放在一起对照着看。左手翻账本,右手翻竹简,两边的内容在脑子里自动排列对齐。
第一天,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。
第二天,也没有。
第三天,他发现了一个数字。
四月份的采集任务奖励总额,比三月份少了三成。但四月份完成的采集任务总数,比三月份多了两成。
总数多了,奖励总额却少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每件任务的单价被压低了。
陈默把三月份和四月份的同类任务挑出来,一件一件比对。三月份采十株聚气草,奖励两块下品灵石。四月份同样的任务,奖励变成了一块半。五月份变成了一块。
竹简上写的是“聚气草,十株,奖励灵石一块”。
没有人修改过任务竹牌上的字。竹牌上写的还是“两块”。但弟子实际领到的,是一块。
差价去哪了?
陈默合上账本,抬头看了一眼孙不器。
孙不器正站在二楼楼梯口,跟一个抄写弟子说话。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着手指,指腹互相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似乎察觉到陈默的目光,他偏过头,朝陈默笑了笑,然后继续跟那个弟子说话。
第四天,陈默发现了第二个数字。
二楼原本有四个抄写弟子。三月份的账目里,四个人的月例都记录在册,每人每月三块下品灵石,总计十二块。四月份变成了三个人,总计九块。五月份还是三个人。
被砍掉的那个叫周平。
陈默在任务记录里找周平的名字。三月份他还在,每天经手的竹简登记有几十条,笔迹工整,偶尔有错字也会在旁边用朱砂改正。四月份的记录里,周平的名字消失了。
但四月份的任务总量比三月份多了两成。三个人干四个人的活,归档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。五月份的竹简上,错字明显增多,有些记录甚至只有任务编号没有完成日期,还有几卷竹简的麻绳断了也没人换,就那么散着堆在墙角。
省下来的九块灵石去哪了?
账目上写的是“办公经费结余,上交库房”。
陈默翻遍了四月份和五月份的库房入账记录,没有找到这笔结余。
第五天,第三个缺口出现了。
这个缺口不是陈默找到的,是自己撞上来的。
那天下午,一个外门女弟子来交任务。她采的是一种叫“银丝草”的灵植,任务要求是十株。她把竹篮放在刘元案上,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株银丝草,每株都用湿布裹着根部,银白色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。
品质极好。
刘元低头看了一眼篮子,然后从案下拿出一块下品灵石,推过去。
那个女弟子愣了一下。
“刘师兄,竹牌上写的是两块。”
“改了。”刘元头也不抬,“上个月就改了。银丝草现在不值钱了,炼丹房那边收得少,宗门统一调了价。”
女弟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。她把那块灵石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默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银丝草的市场价有没有跌,陈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另一件事。
昨天他在二楼翻旧档的时候,看到过炼丹房上个月发来的物资申领单。银丝草被列在“紧缺”一栏,后面标注的采购价是三块灵石十株。
比任务殿给弟子的收购价高出整整两块。
这两块灵石的差价,去了哪里?
第六天,陈默开始找人聊天。
他找的第一个人是二楼的抄写弟子,那个蹲在地上翻竹简翻到腰疼的年轻人。年轻人叫方平,炼气二层,在外门待了五年,两年前被调到任务殿抄写归档。
陈默请他喝茶。
茶水炉在任务殿一楼角落,烧的是最便宜的粗茶,味道发苦。方平捧着茶碗,小口小口抿,脸上露出一种“终于有人请我喝茶了”的表情。
“方师兄,周平师兄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方平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走?”
方平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碗放下。
“周平家里是山下的佃户,穷。他修炼需要灵石,在任务殿抄写一个月三块,不够。上个月他去找孙执事,问能不能涨一点。孙执事说经费紧张,涨不了。他就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方平低下头,“大概是去接猎杀任务了。他修为才炼气三层,接猎杀任务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默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现在的活,比之前多了多少?”
方平苦笑一声。
“周平在的时候,我们四个人,每人每天抄六七十卷。现在三个人,每人每天抄一百多卷。抄到后面手都是抖的,字也写不好。孙执事还骂我们偷懒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凹下去一小块,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不是我们偷懒,是竹简永远抄不完。”
第七天,陈默找的第二个人是刘元。
刘元比孙不器难对付。他在任务殿坐了三年登记案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话没听过。陈默请他喝茶,他来了,但只喝了一口就放下。
“陈师兄,你来任务殿到底干什么的?”
陈默没有绕弯子。
“掌门让我来的。”
刘元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。
“掌门让你看什么?”
“看规矩哪里不对。”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看出有些人的灵石,在规矩里消失了。”
刘元没有接话。
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喝得很慢,像在品茶,但粗茶没什么可品的。他只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思考。
喝完最后一口,他站起来。
“陈师兄,我劝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这地方,规矩是规矩,日子是日子。你把规矩理得太清楚,别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登记案后面,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登记下一块竹牌。
从头到尾,他没有回答陈默的问题。
但陈默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第八天早上,陈默没有去任务殿。
他坐在杂役院的院子里,面前摊着赵若萱给他的那本书,旁边是他这七天记的笔记。笔记写在从库房找来的树皮纸上,密密麻麻,用炭笔分了三个区域:任务奖励、人员变动、物资流向。
三条线。
三条线各自延伸,在某一处交汇。
他用炭笔在那处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写了三个字:孙不器。
不是孙不器一个人。是一个以孙不器为节点的网络。任务奖励的差价、人员削减的结余、物资采购的倒挂——这些消失的灵石,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。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,但账面的空白本身就是记录。
陈默把树皮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赵若萱站在门外。
她今天换回了青色道袍,头发用木簪挽着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看见陈默出来,她把食盒递过去。
“我娘做的。桂花糕。”
陈默接过来,打开盖子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糕,白色的糕体上缀着金黄色的桂花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甜,但不是那种腻的甜,是米粉和桂花混在一起,被蒸汽氤氲出来的清甜。
“好吃。”
赵若萱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吃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陈默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,从怀里掏出那张树皮纸,递给她。
赵若萱展开纸,低头看。
她看得很慢。不是看不懂,是每看一行,就在心里把那条线走一遍。三条线走完,她抬起头。
“确定?”
“八成。”
“另外两成呢?”
“需要库房的入账记录。任务殿这边的出账我看到了,但库房那边的入账我没看到。如果库房的入账能和任务殿的出账对上,就是十成。”
赵若萱把树皮纸折好,还给他。
“库房的入账,你拿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库房管事叫钱不通。他是我爹的小舅子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赵若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“掌门的小舅子”这六个字,本身就是一道墙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赵若萱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递过来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端正,墨色饱满。
“明日午时,青云殿。赵无极。”
“我爹要见你。”赵若萱说,“带上你的东西。”
陈默把纸条收好。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吗?”
赵若萱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犹豫,不是为难,更像是一个人在掂量另一人的分量。
“去。”
她说。
然后她直起身,转身走了。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,穿过杂役院外面的灵田小道,逐渐变小,最后被晨雾吞没。
陈默回到院子里。
王大壮正在吃早饭。一大碗灵谷粥,上面搁着两根咸菜。他看见陈默进来,端着碗凑过去。
“默哥,刚才那是赵师姐?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给你送吃的了?”王大壮盯着陈默手里还剩半盒的桂花糕,眼睛发亮。
陈默把食盒推过去。
王大壮也不客气,抓起一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吃。比杂役院的窝头好吃多了。”
他咽下去,又抓起一块。
“默哥,你这些天到底在查什么?”
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树皮纸摊开。
“大壮,如果有人每个月从你的月例里拿走一块灵石,一年就是十二块。这个人拿走的不是只有你的,还有三十八个人的。一年是多少?”
王大壮掰着指头算了半天。
“四百多块?”
“四百五十六块。”
王大壮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。
“这么多?”
“这还只是杂役院。任务殿经手的灵石,一个月就上千。如果有人从上往下拿,拿走的不是一块两块,是成百上千。”
王大壮沉默了。
他把桂花糕放回食盒里,擦了擦手。
“默哥,你跟我说这些,是要我做什么?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明天我要去见掌门。如果我回不来,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赵师姐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树皮纸,比给赵若萱看的那张更厚,里面夹着这七天他记录的所有原始数据。任务编号、奖励金额、领取人、登记时间——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王大壮接过树皮纸,攥在手里。
“默哥,你会回来的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屋子。推开门,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,网比七天前大了两圈,从梁柱一直拉到墙角。蜘蛛趴在网中央,一动不动。
陈默在床上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是发黑的房梁,房梁上是灰,灰上面是瓦,瓦上面是天。明天午时,他要去天那边,把这张树皮纸摊在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面前。
然后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。
如果他不去,杂役院的月例还会被克扣,任务殿的奖励还会缩水,方平的手还会继续抖,那个采银丝草的女弟子还会在门口擦眼泪。周平不会回来,但会有下一个周平。
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?
陈默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想到了那盒桂花糕。
不是糕的味道。是赵若萱递过来的时候,食盒是温的。
从青云殿到杂役院,要走半个时辰。她把食盒揣在怀里,走了半个时辰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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