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娘娘庙在镇子西侧,靠山面水,占地半亩有余。
相比林长生的庙宇而言,气派不少。
香火更是鼎盛。
赵二牛背着张伯安跨进庙门,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。
不是那种熬药的苦涩味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让人精神一振的草木清香。
在正殿中,则是供奉着一尊少女神像。
十八九岁的模样,面容清秀,身穿青色布衣,腰间挂着药葫芦,左手捧药草,右手持银针。
眉眼温和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。
那正是那落霞镇的神灵,落霞娘娘。
当两人才进入大殿,神像中便有一道青色光晕涌出,在神台上方凝聚成一道少女的虚影。
她的腰间依旧挂着青色葫芦,只是手中的药草和银针不见了踪影。
张伯安见状,当即挣扎着从赵二牛背上滑下来,跪在蒲团上。
他的右臂还在流血,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,妖毒已经蔓延到了肩膀。
但他咬着牙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娘,老朽无能,未能请来杨公援兵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深深的自责。
“老张头,别说话了。先治伤。”
落霞娘娘的声音在庙中响起,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她的虚影从神台上飘下来,蹲在张伯安身边。
抬手间,一道青色光晕从她掌心涌出,如同温润的水流,缓缓笼罩了张伯安全身。
他右臂伤口处的黑气在青光中剧烈翻滚,像是被扔进火堆的虫子,拼命挣扎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黑色的血从伤口中被逼出来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冒着刺鼻的白烟。
然后是新鲜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,粉红色的,细密如织。
最后是皮肤覆盖上去,光洁如新,连疤都没留下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。
张伯安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,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右臂,眼眶泛红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多谢娘娘救命之恩。”
“你是我的神使,救你是应该的,谢什么?”
落霞娘娘收回青光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但更多的是心疼。
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往外头跑。”
“让你待在庙里,偏不听。”
张伯安讪讪地笑。
“老朽想着,能早一日请来援兵,好将那邪祟的隐患解决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起来说话。”落霞娘娘摆摆手,目光转向赵二牛,“这位是?”
张伯安连忙起身,侧身让开。
“娘娘,这位是苍梧山阴神座下的神使,赵二牛赵小兄弟。”
“先前若不是他出手,老朽就被那邪祟追上了。”
落霞娘娘的虚影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赵二牛身上。
“好纯粹的镇邪之力。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赵二牛被看得有些局促,抱拳行礼。
“落霞娘娘好。”
“好孩子,不必多礼。”落霞娘娘的虚影直起身,嘴角弯了弯,“你救了老张头,就是落霞镇的恩人。这份情,本神记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对着苍梧山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苍梧山阴神在上,落霞多谢您出手相救,这份恩情,落霞记下了。”
她的动作很认真,没有半点敷衍。
远在苍梧山神庙中的林长生通过赵二牛的感知看到这一幕,微微颔首。
这位落霞娘娘,倒是礼数周全。
赵二牛有些不知所措,挠了挠头。
“娘娘不必如此,我家神主说了,路见不平,理应相助。”
“你家神主倒是教导有方。”
落霞娘娘笑了笑。
从腰间解下药葫芦,慢悠悠地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青色的药丸,在指尖捏着,递到赵二牛面前。
“赶了这么远的路,先吃一粒清心丸,解解乏。”
赵二牛接过药丸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,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,连脑子都清明了不少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
他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。
落霞娘娘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葫芦,又抬头看了看赵二牛,嘴角微微抽动。
这孩子……就这么吃了?
她举着葫芦在赵二牛面前晃了晃。
又慢悠悠地从里面倒出第二粒清心丸,故意举得高了些,生怕赵二牛看不见。
“要不要……再来一颗?”
她的语气刻意放得很慢,眼睛盯着赵二牛,下巴微微朝葫芦的方向扬了扬。
赵二牛愣了一下,挠挠头。
“不用了吧?一颗就够了,不累了。”
落霞娘娘的表情更僵了。
她捏着药丸的手指微微收紧,嘴唇抿了抿,虚影都晃了一下。
张伯安站在一旁,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。
他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,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。
喉咙里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声音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。
赵二牛莫名其妙地看看他,又看看落霞娘娘,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娘娘,您不舒服?”
落霞娘娘深吸一口气。
她的虚影飘回神台边,把药丸塞回葫芦里,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。
葫芦塞子“啵”的一声被按紧,声音在安静的庙里格外清脆。
“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平平的,“本神好得很。”
赵二牛更糊涂了。
他转头看向张伯安,想寻求一点提示。
张伯安已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,一只手死死捂着嘴,指缝间漏出“噗嗤噗嗤”的气音。
远在苍梧山神庙中,林长生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是真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啊。
他通过神言开口,声音直接在赵二牛脑海中响起。
“二牛。”
赵二牛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站直了身体:“神主?”
“落霞娘娘方才给你吃药,又问你还要不要,是在提醒你注意她的葫芦。”
林长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。
赵二牛看了看落霞娘娘腰间的葫芦,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种种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,脸“腾”的一下红了。
“那个……娘娘!”
他连忙开口,声音因为窘迫而有些发紧,“您这葫芦……是有什么说法吗?”
落霞娘娘的表情终于松动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葫芦,手指轻轻抚过葫芦表面,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,还多了一丝骄傲。
“这是本神的伴生灵宝。”
她把葫芦解下来,托在掌心。
青色葫芦不过巴掌大小,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泽,隐隐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。
仔细看去,葫芦壁上还有细密的纹路,像是叶脉,又像是血管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流转。
“伴生灵宝?”
赵二牛好奇地凑近了些。
“神灵成神之时,与神格一同诞生的宝物。”
落霞娘娘解释道。
“每个神灵诞生,都有可能的诞生出伴生灵宝。”
“并且还都不一样。”
“有的是一面镜子,有的是一把剑,有的是一枚印。”
“本神的,就是这碧玉葫芦。”
她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。
那药丸通体青色,表面同样有细密的纹路,与葫芦壁上的纹路如出一辙。
“你看,这纹路是相通的。”
她把药丸和葫芦并排托着。
“葫芦养药,药养葫芦!”
“葫芦里的药放得越久,药效越好,葫芦的灵性也越强。”
“反过来,葫芦灵性越强,炼出的药品质也越高。”
她把药丸塞回去,塞好塞子,葫芦在她掌心微微发亮,像是活物一般。
“本神靠它,可是救过不少神使,哪怕杨公的神使,我都救过数次!”
她拍了拍葫芦,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:“附近神灵神使,谁不知道本神的碧玉葫芦?”
张伯安终于止住了笑,在一旁帮腔。
“赵小兄弟,娘娘这葫芦可是个宝贝。”
“里头装的丹药,拿一粒到镇上去卖,够一家人吃半年的。”
“只是娘娘从不卖药,穷苦人家来求,更是分文不收。”
赵二牛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吃掉的那粒清心丸,忽然觉得有些心虚。
那粒药丸……够一家人吃半年?
“娘娘,那药……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,“我是不是不该吃?”
“吃了就吃了,本神还能让你吐出来不成?”落霞娘娘被他这模样逗笑了,摆了摆手,“你是客人,又是救了老张头的恩人,吃一粒清心丸算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不过下次再吃本神的药,记得先问问是什么药、有什么效。万一吃错了,本神可不负责。”
赵二牛连连点头,脸更红了。
张伯安在一旁看得直乐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他在落霞娘娘庙待了大半辈子,还从没见过娘娘这么“卖力”地展示自己的葫芦。
赵二牛挠了挠头,想起神主方才的叮嘱,连忙又补了一句。
“娘娘,那您这葫芦里的药,都是怎么炼的?能不能给我讲讲?”
落霞娘娘眼睛一亮。
她在神台边坐下,把葫芦重新解下来,托在掌心,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。
“这炼药啊,讲究的是火候和时辰。”
“什么药什么时候采,什么药用什么火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“比如说这清心丸,要用清晨带露水的薄荷叶,配上日落前采的金银花,用文火慢慢熬三个时辰……”
赵二牛听得云里雾里,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。
张伯安站在一旁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远在苍梧山的林长生通过赵二牛看着这一幕,目光落在那碧玉葫芦上,若有所思。
伴生灵宝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两界盘。
这东西是他穿越时自带的,能沟通两界,传递香火。
难不成,这是自己的伴生灵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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