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不欢而散。
蒋聿抱着舟舟坐上回别墅的车。
舟舟没有抹眼泪,反而跟小大人一样在他怀里贴贴。
“爸爸。”
“我最喜欢爸爸,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。”
舟舟是个孩子,但已经四岁。
似乎也能读懂蒋聿的情绪,知道爷爷和奶奶,好像不怎么喜欢爸爸。
每次他们看到爸爸,都没有笑。
但看到大伯父,爷爷和奶奶是不一样的。
蒋聿的心融化成一潭春水,低头,摸了摸舟舟的小脸。
他眼神温暖,又有些复杂,但全部都是怜惜和爱。
那是一种很深沉沉重的爱。
“想吃什么?爸爸带你去吃。”
“可以吃薯条炸鸡吗?”舟舟眼睛很明亮。
蒋聿颔首。
“今天可以。”
舟舟兴奋得笑了,抱着蒋聿的脖子亲。
“爸爸最好。”
“我最喜欢爸爸。”
“我有世上最好的爸爸。”
舟舟在外人面前是敏感,小心的,还有点怯生。
在蒋聿面前,是全身心的依赖。
在最爱的人面前,是会使小性子的。
在外人面前很乖。
舟舟其实不像阮梨,更像他。
正是因为舟舟像他,所以才没有引来外面的怀疑。
舟舟的头发生得很好,浓密,茂盛,乌黑。
不像他。
阮梨的头发很好。
舟舟刚才笑容灿烂,他看得有些发怔。
这样熟悉的话,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。
女人娇艳明丽,宛若灼灼桃花。
她笑声清脆,声音很甜,浸着蜜糖。
【老公,你真好。】
冰冷荒芜的记忆里,那是蒋聿岁月里唯一的温度。
唯一的一抹春色。
就是阮梨那双好看的眼睛。
那双温柔缱绻的眼。
一看到他,就会笑成了花瓣。
她眼睛里只有他。
他想了很多,呼吸开始凝重。
忍不住想,如果是她……
是她面对父母对他的刁难。
她会怎么做呢?
总之……
她那么骄傲自信,张扬,她绝对不会像沈如念一样低声下气的。
他记起了一件事。
刚结婚的时候,他们回蒋家老宅吃饭。
蒋家没有等他吃饭的规矩。
可以等任何人,但是不会等他。
他在公司加班晚了一点。
阮梨在老宅。
蒋政和老太爷他们都在吃饭。
只有阮梨,她看了一大桌子上。
她皱眉问。
【你们蒋家没有大家一起吃饭的习惯吗?】
【我老公在路上。】
那是第一次,第一次,有人在蒋家人面前维护他。
蒋政不觉得有什么,他们都不觉得为什么非要等他?
这么多年,不是都没有等过吗?
他们自然不会等。
过去了好几年了,蒋聿此刻仍就能够回忆起来。
那个淅淅沥沥的春夜里。
他下车时。
和着春风细雨一起扑入怀里的,还有那具温软的身躯。
她像灼热的阳光,照亮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。
她扑入他怀里,抱着他的脖子。
雨声滴滴答答。
她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。
是心疼。
她心疼他。
【老公,以后我们都不回来吃饭。】
【他们不配当你的家人。】
【他们不爱你,我来爱你。】
【我们是一家人,以后我们每天都要一起吃饭。】
【我等你。】
【不管你多久回来,我都会等你。】
【我爱你。】
【他们不爱你,我来爱你。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。】
所有的话语都记得那么的深刻。
那些滚烫的爱意和她的声音一样,传递到了他的骨骸深处。
过了这么久,这么多年。
阮梨捅过他一刀,也绝望的诅咒过他。
恨不得他去死,他陪着抢救无效而死的孩子一起去死。
但是。
他啊,还是记得那个细雨淅沥的春夜。
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。
她给了他最浓烈的爱意。
她拥抱住了他,用她的所有来治愈那颗冷漠的心。
她是春风。
一吹过。
他枯寂的心,就不可抑制地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嫩绿的枝桠,点点的钻出贫瘠的土壤。
那是阮梨对他的爱。
现在呢?
现在阮梨在哪里?
裴凛说她是将死之人……
不会的。
阮梨是春天,她是漫山遍野的野花。
她生机勃勃。
她绝不会死的。
她有着极强的生命力,不管是再多么恶劣的环境里。
她都会活着的。
他根本就不敢想。
死这个字。
谁都可以死。
但是阮梨不可以。
绝不可以……
那一瞬间,蒋聿冷硬的心脏好像痛得蜷缩了成了一团,筋挛麻木。
疼痛开始爆发。
他抱紧舟舟,眼睛通红。
“阮梨……”
“你……到底在哪里?”
“你在哪里?”
嘶哑声音隐约颤抖,仿佛疼痛不能言语。
可他怎么会痛呢?
走到今天,都是他咎由自取。
……
阮梨参加完了生日会,就连着几天做了一个梦。
很奇怪。
梦里她的孩子还活着,一叠声地叫她妈妈。
在梦境里,她也无比清楚知道自己孩子不在了。
但那个孩子抱着她的腿,哭得可怜。
“妈妈。”
“妈妈,你不要我了吗?”
“我是宝宝啊。”
“妈妈。”
等她走近一看,才发现哭得一脸泪水的是沈如念的儿子。
舟舟。
蒋舟。
就这样,阮梨被吓醒了。
她原本已经在开始治愈自己的丧子之痛,但陈炽繁当众提及,她又回忆起了之前月子里的恐惧。
恐惧和焦虑,还有痛苦,让她手脚发抖,身体战栗。
她躯体化了。
她一想到自己就只抱过一次的儿子,就死在了手术床上。
她想见孩子最后一面。
蒋聿不许。
蒋聿亲自抱着孩子去火化。
说她病了。
说她会发疯。
她跪在手术室外,又哭又求。
她发誓,她求饶,她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。
只求蒋聿让她最后抱一抱她的儿子。
她没有生病。
她是正常的。
她没有抑郁症。
她就想抱抱孩子。
被拒绝。
依旧是被拒绝的。
她磕头,磕得头破血流。
那一刻,她可能真的疯了。
蒋聿叫医生打了镇定剂,她逐渐昏睡过去。
醒来之后。
一切已经成为定局。
她一睁开眼,就痛得要发疯了。
蒋聿那时候不在她身边。
在陪着沈如念。
她心脏痛苦难言,那些场景,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,又让她重新经历了一遍。
别人的回忆是回忆,可她的回忆是见血封喉的剧痛。
孩子是她心中永远的禁锢和枷锁。
“啊—— ”
老旧的空调发出运转声音,她听到自己破碎不堪的低吼声。
她情绪彻底失控,头,一下一下的磕在墙壁上。
钝痛袭来,她不停地撞击着。
她只想痛,只想不要再想下去了。
那是凌迟。
那是生不如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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