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xx年,冬。
长白山脉,野人沟。
暴风雪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,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肆虐咆哮。
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掩埋在令人绝望的惨白之中。
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。
在这个连飞鸟都绝迹的鬼天气里,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山神庙,成了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避风港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山神庙里,一堆微弱的篝火正在艰难地燃烧着。
火光摇曳,勉强照亮了庙里的一角。
在火堆旁,躺着一个男人。
他身上那件原本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军大衣,此刻已经被鲜血和融化的雪水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甲。
他的左胸、大腿和右臂上,赫然有着三个深可见骨的枪伤。
鲜血虽然因为极度的严寒而暂时停止了喷涌,但他的脸色却呈现出可怕的死灰。
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心跳正在一点点地慢下来。
霍行渊是北方霍家军的少帅。
在追击一股越境的R国关东军时,他遭遇了伏击。
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,他独自一人将敌人的主力引进了这片深山老林。
他杀光了追兵。
但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。
“好冷……”
霍行渊在半昏迷中,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地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。
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。
死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原上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“嗒、嗒。”
一阵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,从破庙外传了过来。
紧接着,是一阵细碎的布料摩擦声,和一股淡淡的冷梅香。
“你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一个软糯,却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,在他的耳畔响起。
霍行渊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,贴在了他的脸颊上。
那双手在拍打他,试图唤醒他。
“别睡……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女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。
似乎想要把他扶起来,但无奈力气太小,只能将他上半身稍微垫高,让他靠在破败的神台边缘。
霍行渊感觉眼皮有千斤重。
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,想要看看这个在临死前出现在他身边的“幻觉”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只能隐约听到,那个女孩撕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,发出了“嘶啦”的声响,然后将布条缠绕在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“喝点水……”
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唇边,里面装着刚刚融化的雪水。
虽然冰冷刺骨,但对于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的霍行渊来说,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。
他本能地张开嘴,贪婪地吞咽着。
有几滴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,女孩立刻用柔软的衣袖帮他擦拭。
“你伤得很重,必须保持清醒。”
女孩的声音虽然颤抖,但却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:
“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火光,应该是你的同伴在找你。你再坚持一下,天亮了他们就会来的。”
霍行渊听着这个声音,心脏在这一刻坚定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不想死。
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,他还有北方大好的河山要守,他怎么能死在这个破庙里?!
他要活下去!
他要看清楚救了他的女人到底是谁!
“水……不够了……”
女孩在自言自语:
“你发烧了,必须多喝水。我去外面再打点雪水来,顺便捡点柴火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火堆。
原本陷入昏迷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霍行渊,布满鲜血的右手,猛地从冰冷的地上抬了起来。
就像一把铁钳,在半空中抓住了女孩纤细的手腕。
“啊!”
女孩被吓了一跳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。
但霍行渊的手劲太大了,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。
在拉扯之间,女孩的身体失去了平衡,向前踉跄了一步。
霍行渊的手指,在混乱中不小心勾住了女孩脸上戴着的那层用来御寒的白色面纱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。
那层面纱失去了固定,顺着女孩的脸颊,缓缓地滑落下去,掉在了火堆旁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霍行渊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,猛地撑开了那双沉重的眼皮。
“轰——”
火堆里的干柴刚好爆开一个火星,火光骤然明亮了一下。
借着这微弱而跳跃的火光,霍行渊的视线,从模糊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美得令人惊心动魄,却又冷得如同这长白山初雪般的脸庞。
她的皮肤极白,眼尾微微上挑,眼里透着一股清凌凌的倔强和孤傲。
她的鼻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,嘴唇因为惊吓而微张着。
逆着火光,宛如一个误入凡间的雪山神明,降临在他的面前。
“你……”
霍行渊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他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生怕只要一眨眼,这个如梦似幻的仙女就会化作雪花消失不见。
“你……叫什么……名字?”
他一边问,一边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
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巴,让他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,显得更加狰狞可怖。
女孩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了。
“放开我!”
她用力地挣扎着,想要把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来。
“你……别怕……”
霍行渊想要安抚她,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再次开始溃散。
眼前那个绝美的脸庞,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。
不行。
不能睡。
如果现在睡过去,她一定会跑掉的。
他必须把她留下来。
必须给她一个信物,让她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。
霍行渊咬着牙,强忍着脑海里的眩晕。
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自己贴身的军装内衬里,摸出了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枚通体碧绿,雕刻着麒麟图案的玉佩。
在玉佩的左下角,有一个明显的缺口。
那是他霍家独一无二的传家宝,也是他身份的最高象征。
“拿着……”
霍行渊将那枚玉佩,塞进了女孩那只被他抓着的手里。
“我叫……霍行渊……”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她的耳边许下了一个诺言:
“拿着它……”
“去北都……找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娶你……”
“报恩……”
说完最后两个字,霍行渊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。
“砰。”
他的手臂垂落在雪地上,那双盯着女孩的眼睛,也终于缓缓地闭上了。
破庙里,只有火堆发出的“劈啪”声。
女孩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手里那枚带着体温和鲜血的缺角玉佩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霍行渊。
“霍行渊……”
她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个让无数军阀闻风丧胆的北方少帅,就是眼前这个差点冻死,扬言要娶她的男人?!
女孩的心跳得很快。
“真是个疯子……”
她咬了咬下唇,将那枚玉佩小心地塞进了衣服最内层的口袋里。
“我才不要你报恩呢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弯下腰,捡起地上装水的树叶容器,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霍行渊,转身准备去庙外再弄点干净的雪水来给他降温。
女孩裹紧了身上的大衣,推开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走进了风雪之中。
就在女孩离开不到两分钟,破庙佛像背后的一堆破烂茅草里,突然动了一下。
一个穿着洋装,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的女人,狼狈地从茅草堆里爬了出来。
林婉是和护卫一起逃难到这里的。
护卫被野狼咬死了,她一个人躲进了这个破庙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,她躲在佛像后面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看到了那个身受重伤的男人,听到了那个男人说他叫“霍行渊”。
更重要的是。
她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把一枚贵重的玉佩,塞给了那个女孩,并且许诺要娶她。
“霍少帅……”
林婉的眼睛里,爆发出了贪婪的光芒。
只要能攀上这棵大树,她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、颠沛流离的日子了。
“那枚玉佩……”
林婉咽了一口唾沫,看着刚才女孩离开的方向,一个恶毒的计划,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成型。
“只要我偷走那枚玉佩,只要我在破庙里装作是救了他的恩人。”
“等他的部下来了,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未婚妻。”
“我拿着信物,他就一定会相信我!”
林婉越想越兴奋。
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,想要透过门缝,看看那个女孩在哪里,准备找机会去把那枚玉佩偷过来。
然而。
当她的手碰到那扇木门的时候,动作僵住了。
因为她突然想起,刚才霍行渊在昏迷前,是在看清了女孩的脸之后,才把玉佩塞给她的。
轰——!!
林婉的脑子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他不仅看清了,还在昏迷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看!”
林婉绝望地瘫坐在地上。
就算她偷到了玉佩,就算她装得再像。
只要霍行渊醒过来。
只要他睁开眼睛,看到她这张和刚才那个女孩完全不一样的脸。
他就会立刻拆穿她的谎言。
那时候等待她的,绝对不是少帅夫人的荣华富贵,而是活阎王毫不留情的子弹。
“不……”
林婉不甘心地咬着牙,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里。
“为什么不是我先遇到的他?为什么那个贱人运气那么好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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