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闹够了没有?!”
就在霍行渊那句充满杀意的“谁给你的胆子”话音未落时,二楼的回廊上,突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。
众人抬头望去。
只见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袍马褂、手拄龙头拐杖的老者,在四名副官的簇拥下,威严地站在楼梯口。
他须发皆白,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填满了属于上位者的铁血与霸道。
“今天是老子的六十大寿,不是让你们来唱大戏的!”
霍大帅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赵心怡,又看了一眼满身煞气的儿子,最后目光在沈南乔身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皱。
“行渊,把枪收起来。像什么话!”
霍大帅冷哼一声,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楼梯:“赵丫头不懂事,你也不懂事?非要见了血才吉利?”
霍行渊眯了眯眼,眼底的寒意并未消退,但还是松开了捏着赵心怡手腕的手。
“还不快起来!”赵师长此时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,满头大汗地扶起自家女儿。
一边给霍行渊赔罪,一边狠狠瞪了赵心怡一眼: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还不给大帅磕头赔罪!”
赵心怡哭得梨花带雨,手腕钻心的疼,但看着霍大帅那张黑脸,也不敢再造次,只能恨恨地瞪了沈南乔一眼,被人扶着退到了一边。
“行了,都入座吧。”
霍大帅挥了挥手,走到主位坐下,脸上重新挂上了大家长的笑容:
“大家该吃吃,该喝喝。接下来是献礼环节了吧?”
一场风波,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。霍行渊本想带沈南乔离开,却被霍大帅叫住:
“行渊,你过来。我有话问你。”
霍行渊脚步一顿,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南乔,有些不放心。
“去吧。”
沈南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声音温婉:
“大帅叫你呢。我没事,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她知道这种时候如果不给大帅面子,只会让霍行渊难做。
而且经过刚才那一闹,这满屋子的人就算恨她入骨,也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动她。
霍行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手指在她掌心捏了捏,留下一个“等我”的眼神,便转身走向了主桌。
献礼环节开始,这可是各路军阀、权贵争奇斗艳、表忠心的好机会。
一时间,金佛、玉如意、西洋钟表、名人字画……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如流水般被送到了霍大帅面前。
霍大帅虽然是个粗人,但附庸风雅,最喜欢别人夸他有文化。
“赵家献礼——!”
司仪高声喊道。
只见刚刚才丢了人、换了一身衣服的赵心怡,捧着一个长长的锦盒,在赵师长的带领下,再次走到了台前。
她显然是想在这个环节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。
“大帅!”
赵心怡红着眼睛,却强撑着笑脸,声音甜腻:
“刚才心怡不懂事,扰了您的雅兴。这幅画,是心怡特意托人从江南寻来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说着,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手中的卷轴。
画卷徐徐铺开,那是一幅山水画。
画面上,层峦叠嶂,飞瀑流泉,桃花盛开。笔触细腻,意境深远,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,题款处写着五个大字——《春山伴侣图》。
落款:唐寅。
“嚯!”
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。
唐寅,也就是唐伯虎。那可是明代四大才子之首,他的真迹在市面上可谓是一画难求,价值连城。
“这是唐伯虎的真迹?!”
“天哪,赵小姐真是大手笔啊!”
“看这画工,这意境,绝对是真品无疑了!赵小姐不仅人长得美,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啊!”
周围的宾客们为了巴结赵师长,也为了缓和刚才的尴尬气氛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始吹捧。
霍大帅也是眼睛一亮,他平日里最爱收集这些名人字画,虽然看不懂多少门道,但名气他是知道的。
“好!好啊!”
霍大帅抚掌大笑,看着赵心怡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:“心怡丫头有心了。这幅画,我很喜欢!”
赵心怡听到夸奖,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神色。她挑衅地转过头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地刺向站在角落里的沈南乔。
那眼神仿佛在说:看到了吗?这才是底蕴!这才是豪门千金的手笔!你一个破落户,除了会勾引男人,懂什么叫艺术?懂什么叫古董?
沈南乔站在灯火阑珊处,手里依旧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。
面对赵心怡的挑衅,面对满堂宾客对那幅画的溢美之词。
“噗嗤。”
她没忍住,极其突兀地笑出了声。这笑声不大,但在全场都在赞叹的时候,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心怡的耳朵尖,一下子就听到了。
“你笑什么?!”
赵心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转过身,指着沈南乔怒道:
“沈南乔!你是在嘲笑大帅的眼光,还是在嫉妒我有好东西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南乔身上。
就连霍大帅也沉下了脸,不悦地看向这个让他儿子神魂颠倒的女人。
“不敢。”
沈南乔放下酒杯,缓步走上前。
她身上的紫罗兰旗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优雅得像是一只在湖面上踱步的天鹅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沈南乔走到了那幅画前,隔着三步远的距离,淡淡地扫了一眼,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:
“赵小姐这十根大黄鱼的价格,怕是被人当成了冤大头,买了一张废纸回来。”
“什么?!”
赵心怡气得脸都歪了:“你胡说八道!这可是我找专家鉴定过的!是唐伯虎的真迹!”
“专家?”
沈南乔摇了摇头,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那幅画:
“真迹?赵小姐,你见过真正的明代澄心堂纸吗?”
她不再理会赵心怡,而是转身面向霍大帅,微微行了一礼,语气不卑不亢:
“大帅,您是行家,应该知道。唐寅作画,最喜用徽州的澄心堂纸,那种纸质地如玉,薄如蝉翼,却又坚韧异常,墨色上去经久不散。”
“而这幅画……”
沈南乔走近了一步,指着画轴边缘一处细微的泛黄痕迹:
“这是清代中期仿制的‘玉版宣’。虽然也是好纸,但因为是用稻草和檀皮混制,时间久了,边缘会泛起这种特有的‘米黄’色,且受墨处会有细微的晕染。”
“明代的画,用清代的纸?”
沈南乔轻笑一声,眼神清亮如雪:
“难不成唐伯虎还能穿越到两百年后去作画?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那些原本还在吹捧的宾客们,一个个面面相觑,伸长了脖子往画上看。
“好像还真是有点晕染……”
“哎呀,我就说嘛,唐伯虎的画哪有这么容易得?”
赵心怡的脸刷地一下白了,她慌乱地辩解:“你胡说!纸张发黄那是年代久远!你懂什么?你一个卖身的……”
“再说印泥。”
沈南乔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明代常用的印泥是艾叶红,色泽沉稳,带有一种古朴的暗红。而这幅画上的印章……”
她指着那个鲜红欲滴的印记:
“颜色太过鲜亮,且油性过重。这是晚清时期才开始流行的蓖麻油调制的朱砂印泥,俗称‘贼光’。”
“一眼假。”
最后三个字,沈南乔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地砸碎了赵心怡最后的尊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赵心怡浑身发抖,指着沈南乔,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沈南乔说的每一句话,都太专业。
那些术语,那些细节,只有从小浸淫在古玩字画堆里,见惯了真东西的世家千金,才能拥有的眼力。
霍大帅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虽然不懂这些门道,但看着沈南乔笃定的样子,再看看那幅画,心里已经信了八分。
在大寿之日收到一幅假画,简直就是晦气!
“拿走!”
霍大帅一挥手,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幅画:“赵师长,你这女儿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!被人骗了还当成宝贝,丢人现眼!”
赵师长吓得冷汗直流,赶紧让人把画卷起来,拉着失魂落魄的赵心怡退了下去。
但沈南乔没有退下,她依然站在台前,接受着周围那些或惊讶、或佩服、或探究的目光。
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立足,想要让霍大帅高看一眼,她必须拿出真本事。
她要证明,她沈南乔配得上站在霍行渊身边,甚至比那些所谓的名媛更配。
“大帅。”
沈南乔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悦耳:
“南乔斗胆,想借这满堂的笔墨,给大帅写一幅字,祝大帅福寿康宁。”
写字?
霍大帅一愣,随即来了兴趣。
“哦?你还会写字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
沈南乔微微一笑,自信的光芒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熠熠生辉。
“来人!备笔墨!”霍大帅大手一挥。
很快,长桌被清理出来,铺上宣纸,研好墨汁。
沈南乔走到桌前,挽起袖口,露出一截如凝脂般雪白的手腕,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张空白的宣纸。
刚才咄咄逼人的锋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属于书香门第的静气。
她拿起一支狼毫笔,饱蘸浓墨。
提笔,运气,落纸。
她的手腕悬空,笔走龙蛇,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,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就连不懂书法的人,也被这气场所感染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
片刻后,沈南乔收笔,她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,退后一步。
“献丑了。”
众人围了上去,只见那张空白的宣纸上,赫然写着两行大字:
【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。】
这是汉高祖刘邦的《大风歌》,气势磅礴,霸气侧漏,最适合送给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。
但最让人震惊的不是这首诗,而是字体,笔画瘦硬,铁画银钩,横画收笔带钩,竖画收笔带点,撇如匕首,捺如切刀。
字字如兰,却又锋利如剑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一个懂行的遗老推了推眼镜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:“这是‘瘦金体’?!”
“天哪!这没有几十年的功力,根本写不出这种风骨!这简直就是宋徽宗在世啊!”
“好字!真的是好字啊!”
赞叹声此起彼伏,在这群只知道舞刀弄枪、附庸风雅的军阀中间,突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真正具有大家风范的书法作品,震撼是无以复加的。
“好!”
霍大帅盯着那幅字看了半天,猛地一拍大腿,大声叫好:
“好一个‘威加海内’!这字写得有劲!像刀子一样!我喜欢!”
他看向沈南乔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看一个玩物,而是在看一个难得的人才。
“沈丫头,你这手字,是谁教的?”
“回大帅,是家父还没抽大烟的时候,请的前清翰林院学士教的。”
沈南乔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抬高了自己的身价,又暗戳戳地踩了沈志远一脚。
“不错,不错。”
霍大帅点了点头,大手一挥:
“来人!赏!把我书房里那方端砚拿来,送给沈丫头!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惊。
那方端砚可是大帅的心头好,据说值好几万大洋,就这样赏给一个没名分的女人?
沈南乔微微躬身,脸上挂着宠辱不惊的微笑:“谢大帅赏。”
这时,大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霍行渊谈完事回来了。
他刚进门,就看到了这一幕。
巨大的水晶灯下,他的小女人穿着紫色的旗袍,站在案桌前,身后是一幅刚刚写好的书法。
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权贵们,此刻正围着她,众星捧月般地赞叹着。
她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从容淡定,身上的光芒比顶上的水晶灯还要耀眼。
霍行渊停下了脚步,他倚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点了一支烟。
青白色的烟雾腾起,模糊了他那张英俊冷硬的脸庞,却遮不住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。
那是骄傲,是惊艳,还有因为这颗明珠属于自己而产生近乎疯狂的满足感。
“呵。”
霍行渊吐出一口烟圈,嘴角勾起一抹邪肆而骄傲的笑意。
这就是他霍行渊看上的女人。
不仅能给他暖床,还能给他长脸。不仅能拿枪杀人,还能提笔安天下。
沈南乔,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?
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或许把她永远留在这个位置上,也不是不可以。
哪怕只是个替身,也足够让他上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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